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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琵琶女还是琵琶女时 | 辛上邪

河洛人2018-03-06 02:03:49


811年秋,白居易在江西九江的湓浦口送客,偶遇一位商人的妻子。商妇善弹琵琶 ,一曲妙音后,惹得“江州司马青衫湿”,并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原来,妇人也是从京城中流落至此。与白居易的左迁不同,妇人“本长安倡女”,嫁给商人、随夫采购驻船岸边。一时感怀良多,白居易便写下了著名的《琵琶行》,详细记述了这段故事。其中对妇人弹奏琵琶的描绘可谓传神,运用各种意象,激发读者通感,令 人仿佛隔着时光、穿越纸张,仍能体会出荡气回肠的琵琶曲。但除此之外,诗篇中还透露出一个有趣的历史制度问题——乐户的管理制度——归结回诗中,可对商妇为琵琶女时具体的生活状态略知一二。

中国自古便有户籍制度。唐代的户籍制度除了标明籍贯、人口等,还分为编户与非编户两类。编户就是良民,非编户包括贱户 、方外、兵户。所谓“贱户”是相对于“平民” 而言,以操乐为生的“乐户”就属于“贱户”,他们在社会生活中有很多限制,比如乐艺必须世代相传、不能与平民通婚、男性不能读书应试、不能轻易改行脱籍等。乐户制度起源时间不详,汉武帝时的李延年“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则彼时已有乐户制度存在。


《汉书》记录李延年是“故倡”,并非不明其性别之笔误,而是由于“倡”最初泛指乐户,包括男性的乐工、女性的乐伎,如同 “ 伎(妓)”,早期是指女性乐户。陆法言《 切韵》解“妓”为“女乐”,任半塘亦曰“妓女之始意,指擅长乐舞之妇女”。在唐朝时,凡称呼为伎(妓)、倡(娼)者,皆有乐艺在身。因此,市井伎(妓)亦属此类。如《 李娃传》 开篇即写“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李娃初见荥阳公子时,假母称其 “技艺薄略”。《杨娼传》中,“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王公钜人享客,竞邀致席上 ”,杨娼日常也是作为饮伎侍宴。事实上 ,唐宋市井伎以乐舞佐宴获利为主要谋生方式,而客人夜间留宿为辅。只是到了后世 ,经过明朝的文化堕落、清代废止乐户制度后,单纯售色的窑姐儿才成了市井伎代表 。

琵琶女同李娃、杨娼一样,同为市井伎 ,“家在虾蟆陵下住”。“虾蟆陵”在长安城南 ,因靠近唐人喜欢举办宴饮的曲江而逐渐形成“娱乐区”。长安的市井伎曾散居城中,如《酉阳杂俎》中记录过一位令“令贵公子破产迎之”的“名姬”,“时靖恭坊有姬,字夜来 ”;而李娃先在平康房的鸣珂曲,后搬至安邑坊;沈亚之《博异志》凤帅公子所梦美人的宅第位于平康里南。大约在白居易作此诗的半个世纪后,西京市井伎才集中到平安坊的北里,形成了较为固定的居所制式、营业模式,并被孙棨于884年写成了其后各代市井娱乐业尊为标准的《北里志》。


琵琶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曹善才的父亲曹保在德宗朝非常有名,儿子曹纲亦是武宗朝名手。他承上启下,技艺不俗 。 “曲罢曾教善才服”,能令曹善才佩服的琴艺自然能获得丰厚的演出报酬,再加上俏丽的容颜,“妆成每被秋娘妒”,结果便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但她的演出并非如现在的文艺演出那样坐在舞台上弹奏,而是如杨娼、李娃等侍宴,即在酒宴上弹奏,故而才有“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场面。市井伎侍宴可以是宾客来其家中开宴,“如不吝所费,则下车水陆备矣”,亦可由客人雇请乐伎离家出局赴宴 。她们可逐次接散客,也可长期被固定客人买断、不再见其他客人,如孙棨曾喜欢一位名为宜之的伎人,后来“为豪者主之,不可复见”。

市井伎以家为经营单位,有固定的居所 。各家的直接管理者和经营者是假母,营业乐伎为假母之“女儿”。“女儿们”有的是假母亲生的“腹女”,有的是买入的“养女”。但无论腹女、养女,一般都应隶属乐藉。而在白居易时代,由于宦官倾权严重,被宦官控制的教坊业已掌控了市井伎的乐藉。即市井伎的名册及脱籍由教坊管理,市井伎也参与到教坊组织的大型宫廷演出中。与白居易同期 、年龄相仿的诗人王建的百首《宫词》之一的“青楼小妇砑裙长,总被抄名入教坊。春设殿前多队舞,朋头各自请衣裳”便是这一现象的写照。琵琶女由于弹奏水平高 ,“ 名属教坊第一部”。“第一部”者,即深受皇帝宠爱而可能随时召见的乐人,一般都应是教坊正式的乐工。白居易这样写可能是为了赞扬琵琶女的夸张之词,但也可能是琵琶女像玄宗时的念奴一样,因皇帝“不欲夺侠游之盛 ,未尝置在宫禁”,只令其应诏入宫表演 。



无论是真的跻身于第一部或是借盛名 , “秋月春风等闲度”数年后,“弟走从军阿姨死”,那些争缠头的五陵少年都星散了,假母也去世了,而最悲催的是,琵琶女自己 “暮去朝来颜色故”,美人老矣。在客人越来越少的时候,终于“嫁做商人妇”。脱籍嫁人 、还嫁为“妇”而非妾,对于市井伎而言,其实应该是个不错的出路。因此,江州司马的把青衫都哭湿了的眼泪,当与商妇无关,而纯粹是为自己“恬然自安”的两年迁谪吧。
作者介绍
 
河洛人原创团队成员

       辛上邪,河洛人原创团队成员,中国古代文学博士,写家、编辑、翻译。现定居住加拿大。作品发表于《北京晚报》《环球华报》《读库》《今日中国》等报纸、杂志。著有《唐代教坊考》,并有《诗人郑珍与中国现代性的崛起》等多本译作。 

本文作者:辛上邪  | 本文编辑:赵艳榕  马雪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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