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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电影末班车2018-06-30 22:03:04

《白鹿原》第一页上写着巴尔扎克的一句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喜欢这个说辞,秘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史官不想写的不敢写的,就交给文学吧。似乎无所谓真假,重要的是你相信它是真还是假。不清楚陈老先生把这句话扔在第一页,是要映射这部书的是要揭露那段时期的秘史还是纯粹向巴尔扎克致敬,他自己也在几次再版的序中改变过立场,但《白鹿原》实实在在地垮了五十年,写了三辈人的荣辱兴衰,中间涉及了国民大革命、渭华起义、国共两次合作和破裂等一系列历史事件。

 

陈老先生对涉及这一系列历史事件的两党基本上保持了超然的态度,跳出了党派来说党派,基本上各打五十大板。有把人从高杆子上蹾下来的蹾行,也有活埋自己人的劣迹。搞的农协纠集了一群地痞流氓三教九流揭发国民政府贪污的罪行,说铡人就铡人,转眼风水轮流转,农协的人被威逼利诱目睹蹾行后大部分服软。书中白嘉轩的姐夫朱先生有远见地说白嘉轩家的祠堂成了塌煎饼的鏊子。很形象的比喻,所谓起义,所谓暴动,最直观的结果左不过是折腾完了再被折腾的命运,而其中战战兢兢围观的的,总是群众。

 

对书中两幕印象颇深,一幕是国民党悬赏1000大洋逮捕鹿兆鹏,鹿以身涉险来到白鹿书院见朱先生,无意中被已是国民党保安队队长的白孝文看到。朱先生放言要打要抓出了他的门再说,因为书院里无党派之争。于是,鹿假装说笑几句仓皇逃离,当作为国民党的白孝文起身追鹿兆鹏的时候,朱先生一声感叹,“看来都不是君子。”另一幕是白灵和鹿兆海因党派立场不同争执时,白灵用列宁理论批评鹿的贵族气,看不起人民大众,而鹿则说列宁是把穷人煽动起来消灭富人,而最后富人被消灭了而穷人却也没富起来。值得一提的是,偏偏是作为原国民党保安队的白孝文后来参与了反国民党的起义,一跃成了共党干部,同时还报了私仇,灭了黑娃。而白灵和鹿兆海这一对苦大仇深一腔热血的昔日恋人都没死在日本人枪下,一个在肃清运动中含冤被自己的同志活埋,一个在国共交锋中战死。

 

我无意评价两党功过是非,只想说党派之争,只有输赢,没有对错。

党派是如此,而所谓思想潮流也不过如此。无所谓对错,只是在不同的时代,哪一种更适合。在一个党派试图确立威信、巩固政权的时候,难免会极力弘扬其思想,文雅点叫教化群众,不文雅点叫愚民。这种极力弘扬的最直接的形式,便是先破后立,只有彻底打破旧的传统,才能建立让人信服的新的观念,在新思想传播的时期,任何对传统的留念都会影响新的思想的传播。而在思想主义成熟的过程中,由不得不矫正曾经的极端,修复曾义无反顾“破”过的东西。

 

于是,在先锋文化火炬的持有者们的带领下,为了新文化人们开始疯狂地开始批林批孔,而数十年后,人们又开始以是孔老二的直系子孙而自豪,孔子学院全球都是。为了废除旧思想人们开始拆城墙砸古董,而现今各地的古城墙能保留的保留,能修缮的修缮,成了历史的见证的同时最主要是成了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旅游胜地。而被砸碎的古董则成了价值连城的宝贝,成天寻宝鉴宝各种拍卖会,谁家都巴不得挖出来个康熙青花大碗换栋房子。为摒弃旧思想人们开始大肆批判大家族制度的一切,可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传统变得尤其重要哦,电视台天天在黄金时间晒各家家规。是当年批判错了么?不是,只是那时的由于历史的原因,不破不立,人民大众的素养,若批判,必须彻底,若破的时候还将求辩证思维,立也就成了不可能。


《白鹿原》中,在黑娃叱咤风云土匪了那么久之后,走回了而是白嘉轩给他定好的路,在朱先生门下读书,修他砸坏的祠堂。那时,尚处于无产阶级激进派的鹿兆鹏对他的行为恨铁不成钢,说了句,“黑娃,你……”便懊恼而走,在他眼中黑娃是个没出息成不了革命气候的人,而他不会意识到,任何完全脱离传统的新主义,都是无根的野草,无法巩固。当权者总是在扇别人耳光和扇自己耳光的过程中循环往复,这就是所谓的历史的传承。

 

当一个政权或思想在幼稚期时,或是委婉点,在萌芽期时,总是目空一切的,极力排他的,甚至是极端的,又是极其多疑的。而“思想”“主义”从幼稚到成熟的代价,就是人命。连孙中山先生都说,“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经文明之痛苦……革命者,革之以命,以吾人数十年必死之生命,立国家亿万年人民之幸福……”说白了,要革命,要巩固政权,就得死人。这种牺牲不仅在战场上,还在“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的警惕上。至于牺牲的值不值得,冤不冤枉,是死于光荣的浴血奋战,还是死于冤枉的肃清排毒,结果都不过是一块写着“烈士光荣”的牌子挂在门楣,生命太短暂,而历史太漫长,没法记得清那么多是非曲折,最多,也只能在茶余饭后由后人评说。若有后续,坚定的共产主义者白灵在黄泉路上遇到坚定的抗日国民将领鹿兆海,也许会相视一笑,而后缠绵在一起,喷一句“对于信仰,我们很傻很天真”。

 

所幸“主义”总会渐渐走向成熟,会回望会反省。就像希特勒当年对纯种雅利安人的追求屠杀了无数犹太人,十几年后勃兰特跪倒在华沙犹太人殉难者墓前道歉一样,一个民族的集体迷失后总会有集体回归。中国近代社会经历过了太多战争的洗礼,也有过极端的运动与迷失。只是,太多时候,迷失的过于彻底,导致回归的步子不那么整齐划一。

 

《白鹿原》里面最喜欢的角色是黑娃。忠厚过,反叛过,混账过,土匪过,革命过,住的了窑洞也管的住住匪窝,一切经历过了之后,回归书院读书,匪气中便多了文雅。懒得邀功,对犯过的错儿供认不讳,算不上什么英雄,也算得上堂堂正正。只是太硬气刚直的人总是活不长,反倒是白孝文那种受得了狗咬、抢得了舍饭、没脸没皮阿谀奉承背后捅刀子的人活得自在逍遥。不过若是换个标尺,把白孝文当个人物来评说,也算得上“大丈夫能屈能伸”了。中国的文字说辞,向来是这么有艺术。

 

书中凡是着墨稍多的女子,都逃不过死的结局,有的死于信仰,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饥荒。她们有的认命,有的反抗,最后,不过 一抔黄土,滋养大地。我总觉得小娥和白灵颇有相似之处,两人都爱折腾,都想改变,都是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物。就算她红颜祸水,行为放荡,也不过是对那个时代制度的反抗。因为不想在老头子身边当泡药的工具,所以跟了黑娃,因为黑娃事发逃走带不走她,所以从了鹿子霖,因为听从鹿子霖要报复白家,所以勾引了白孝文。而这些男人,到了最后,都是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黑娃当了土匪都记得要给她报仇,白孝文在她死了都要回那已经被拆了的窑洞哭她一场。她不是白灵,有好的教育,有能让她折腾的父母,能实现抱负,她只能用肉体为自己赢得资本,尽管到最后,还是赔了性命。

 

不过对全书印象最深、感慨最深的女子,不是白灵和小娥,不是被逼疯了的鹿兆鹏的媳妇儿,而是孝文的原配妻子。那时孝文受小娥诱惑,被逼着分了家。又着了烟瘾,家当被清空,家里断了粮。白嘉轩禁止家人接济长房,到了最后,那个比孝文大两岁、进门时结实有力的大儿媳妇生生被饿成了一具空壳,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踉跄地走到厅堂,对公公白嘉轩说,“爸,我到咱屋多年了……我想过这想过那,独独儿没想过我会饿死……”而后拒绝了公公最后的慷慨,绊倒在木门坎上就没起来。那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没有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任生命凋零,不做任何挽回,不起一丝涟漪,却在人心中掀起震撼。那似乎是那个时代的女子的缩影,可以勤劳质朴,逆来顺受,卑躬屈膝,看似柔弱,却在关键时刻有坚定的信念和无法阻挡的果敢。一如白赵氏坚持为儿娶媳妇的坚持,一如仙草儿宁被瘟疫传染也不离开的坚贞,一如鹿子霖媳妇散尽家财只为就一个人的魄力,一如孝文媳妇用生命反抗生活的悲壮。曾和且末在一篇长文中聊过对那个半新不旧的时期女子的评价,无论是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还是乡野村姑,都带着无法磨灭的隐忍和韧性,举手投足,风情万种,爆发起来却又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回到这本书的架构,书里不过几件事,娶媳妇,生孩子,修祠堂,然后就是没玩没了的政治斗争。白鹿原上数次历次政治运动都以一个有党派人士带领一帮流氓地痞乌合之众以闹剧般的方式开始,而后则以另一个党派人士带领另一帮流氓地痞乌合之众以又闹剧的方式收场,其中不变的是白鹿两家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书的最后白孝文起义了成了国家干部,最后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报私人恩怨,灭了黑娃。和白嘉轩斗了一辈子的鹿子霖感叹着鹿家到底干不过白家,疯了死了。也许这就是二十世纪中国的政治环境,老一辈们恪守家族祖训,却在内部暗斗不休。新一辈们奋起反抗,企图建立新的秩序,可最后还是免不了重复着他们上一辈的私人恩怨斗争。最后的收场,不过是一场闹剧代替另一场闹剧。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爱说,历史是个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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